特约评论员 顾经纬
当前，人工智能（AI）对全球贸易结构正带来双重变化。硬件侧，芯片、服务器等AI硬件贸易额在2025年上半年超过2720亿美元，同比增长65%，正在显著改变全球商品贸易的结构；算力侧，中国凭借全球领先的电力基础设施与模型架构效率优势，通过大模型API向海外输出推理算力，将成本优势转化为跨境智能服务，开辟了一种目前较少受传统贸易壁垒约束的全新出口形态。硬件与算力的双轮驱动，正在构成中国外贸新的结构性变化。
2026年，AI赋能外贸正从政策语境走向产业现实。过去一年，人工智能对全球贸易格局的影响已远超预期，而这种冲击并非单一维度的——它同时改变着贸易的商品结构和贸易的实现路径。
硬件侧：芯片和服务器正在成为贸易增长主力
AI对全球贸易的第一重影响，体现在商品结构上：芯片、服务器、GPU等AI硬件，正在快速成为全球货物贸易的新增长极。
根据世界贸易组织发布的《2025年10月全球贸易展望》，尽管人工智能相关贸易仅占总贸易的约15%，但在2025年上半年，却贡献了近一半的商品贸易增量。即便将统计口径收窄至最核心的AI硬件——高性能服务器、GPU显卡及相关部件，美联储2026年2月发布的研究显示，仅这三类产品在2025年上半年的贸易额就超过2720亿美元，同比增长65%。这个增速相当高，但更值得探讨的是另一组对比：这些核心AI硬件在全球贸易中的占比，从2018年的约1%上升到2025年的约2%，总盘子并不算大，可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品类，撑起了全球商品贸易增长的主要动力。换句话说，全球贸易的边际增量，正在被AI相关产品引领。
这背后是一条高度专业化的全球供应链在高速运转。AI数据中心的大规模建设，拉动了从芯片制造到整机组装的全链条需求。中国台湾地区凭借台积电等企业在高端芯片代工领域的深厚积累，成为这条供应链的关键制造环节，2025年二季度，仅中国台湾地区AI相关产品出口就占到当地GDP的约14%，足见AI硬件贸易对区域经济的拉动力之大。与此同时，墨西哥和越南在服务器组装环节快速崛起，承接了大量面向北美市场的硬件集成订单。一条“东亚制造芯片、东南亚和南美组装整机、北美消费算力”的全球分工格局，正因AI而加速成型。
中国在其中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中国是全球AI硬件的重要需求方。美联储的数据显示，中国在2024年至2025年初是AI相关产品进口增长的主要推动力之一，不过受国际高科技产品出口政策调整等因素影响，2025年二季度中国的AI硬件进口有所回落。另一方面，更值得关注的是供给侧的变化：中国正在加速构建自主可控的AI算力供给能力。国产AI芯片在国内市场的份额快速攀升，据行业研究机构预测，到2026年市场份额有望超过一半。政策层面也在积极推动国产算力生态建设，从芯片设计到整机制造的本土化产业链日趋完善。这意味着，中国不仅是AI硬件贸易浪潮中的需求参与者，更在逐步从“进口依赖”走向“自主供给”。
但AI对全球贸易结构的影响，远不止于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硬件。在芯片和服务器之外，一种全新的贸易形态正在悄然生长。它已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货物贸易，而是一种以数据传输为载体的跨境服务贸易，但它与硬件贸易共同构成了AI重塑外贸结构的完整图景。
算力侧：中国电力优势的跨境价值传递
如果说AI硬件贸易改变的是“卖什么”，那么算力服务出海改变的是“怎么卖”：一种不需要装船、7×24小时永不停歇，却实实在在创造跨境价值的新贸易形态，正在快速成型。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弄清楚一个概念：算力。简单说，AI大模型有两个阶段需要算力，“学习”阶段（训练）和“输出”阶段（推理）。训练是把海量数据喂给模型，让它学会理解语言、生成文本；推理则是训练好的模型每次回答用户问题时的实际运算。算力出海，主要发生在推理环节。当一个海外用户直接调用中国AI公司的官方API接口时，他的请求通过网络传输到中国境内的数据中心，GPU芯片消耗电力完成推理运算，结果再传回海外用户手中。
整个过程中，电力始终在中国电网内消耗，但算力的价值完成了跨境交付。这里有一个对理解至关重要的计量单位：Token，它是AI的计件单位，类似制造业按件计价。每处理一段文字、生成一段回复，都要消耗一定数量的Token，服务商按Token计费。所以，算力出海的本质，是用中国的电力驱动中国的芯片，按Token计件收费向全球“出口”智能服务。
这种模式之所以在中国极具竞争力，首要原因之一在于电力基础设施。2022—2025年，中国发电装机进入高速扩张期，仅2025年一年新增发电装机容量就达到5.43亿千瓦，创历史新高。截至2025年底，全国发电总装机容量已达38.9亿千瓦，其中风电和光伏合计装机接近一半，可再生能源度电成本仍在持续下降。得益于大规模绿电开发与能源结构转型，中国数据中心的电力成本整体显著低于美国，一些采用“绿电直供”的大型数据中心，其电费水平甚至不到美国同类设施的一半。换句话说，中国拥有全球最大、最稳定、最便宜的电力供给体系之一，而这恰恰是AI推理算力最核心的成本要素。
这一定价差距在企业层面已有具体印证。某中国国产头部上市大模型公司在其2025年度财报中披露，其最新一代模型以每秒100个Token的输出速度持续运行一小时，成本仅为1美元，据此推算，其推理服务定价约为海外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量级。该公司同期毛利率从12.2%大幅跃升至25.4%，表明这种低定价并非单纯的补贴策略，而是得到了底层效率提升的支撑。值得注意的是，低成本不仅源于电力价格优势，也与中国AI企业在模型架构和系统工程层面的持续优化密切相关，该公司研发支出同比仅增长33.8%，远低于其158.9%的营收增速，佐证了技术效率的显著改善。换句话说，中国AI企业的定价优势是“便宜的电力”与“高效的技术”双重叠加的结果。
算力出海实际上有两条路径在同时推进。第一条是直接输出算力：海外用户调用中国AI公司的官方API，推理运算在中国境内数据中心完成，电力消耗在中国电网内发生，价值跨境交付——这是前文所述的“用中国电力出口智能服务”。第二条是输出技术标准与生态影响力：中国AI企业选择了开源策略来抢占全球市场，在全球最大的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上，中国开源模型的Token消耗量已占到平台总量的60%以上。这些开源模型可以被下载部署在全球任何服务器上，不必然消耗中国电网的电力，但中国的技术标准和定价基准已经在深度塑造全球算力服务的市场格局。两条路径一实一虚，前者直接创造跨境收入，后者重新定义全球算力的价格锚点。
算力出海已不仅是趋势描述，而是可验证的商业现实。某中国国产头部上市大模型公司2025年度财报显示，其海外收入占比已达73%，业务覆盖超过200个国家和地区，累计服务全球超2.36亿个人用户和21.4万企业客户。该公司全年营收同比增长159%，毛利率从上年的12.2%跃升至25.4%，表明算力服务出口的底层经济模型正在快速走向正循环，这并非“烧钱换规模”，而是一种具备可持续性的新型出口模式。当然，该公司目前仍处于战略性投入阶段，经调整后年度净亏损约2.5亿美元，盈利拐点尚未到来，但其商业化路径的清晰度已足以说明算力出海的现实可行性。
双轮驱动下的外贸新格局
从硬件到算力，AI正在为中国外贸打开两条截然不同却又相互呼应的增长通道。硬件侧，中国既是全球AI供应链的重要需求方，又在加速构建自主供给能力；算力侧，中国正在将电力基础设施的规模和成本优势，转化为面向全球的智能服务输出。两条线索叠加，构成了中国外贸正在经历的一次结构性变化——不仅贸易的商品构成在变，贸易的实现方式也在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算力服务出口目前较少受到传统货物贸易壁垒的约束。它不需要报关、不涉及物流、不适用现有关税框架，却能持续创造跨境价值。这让它在全球贸易摩擦加剧的背景下，成为一种具有相当韧性的出口形态。不过也应看到，这一窗口期未必长期存在，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已对高风险AI服务设定准入门槛，多国正在推进数据本地化要求和数字服务税立法，算力服务贸易的监管框架正在快速建立中。
但是，硬件与算力的双轮驱动，正在重塑中国参与全球贸易的方式。这个方向，不会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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